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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行漫记(一) 三万英尺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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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线散宜生
 
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使用道具 0 发表于: 2007-12-17
— 本帖被 月儿明 从 小说故事 移动到本区(2008-03-25) —
西行漫记(一) 三万英尺

    北京时间2007年12月7日,14时30分,CA911次航班,目的地斯德哥尔摩,飞行高度31500英尺,前方城市:乌兰巴托。

    这一刻,我与我的家人我的朋友,至少有三万英尺的距离。三万英尺,说高,也并不高,人常说父母恩天高地厚,常说一个回眸需要五百年的修行,因此三万英尺的距离,在人的感情面前,便显得微不足道了。
    “远离地面,快接近三万英尺的距离,思念像粘着身体的引力,还拉着泪不停地往下滴”。这是一首歌的歌词,却好来形容我现在的心情。去了,就这样去了,自三万英尺的高度开始,我远离了我熟悉的一切,来到陌生的异邦。依然记得今年国庆回家看望父母,当我离开的瞬间,我看见转身而去的父亲的苍老的眼角,有浑浊的泪水涌出。这泪水,留在我的心空,陪伴着我的旅程。直到现在,我依然不敢描述这样的瞬间,因为它让我的心,无法安放。
    “回忆,像一直开着的机器,趁我不注意,慢慢地清晰,反覆播映”。父母恩,胜万金,春晖寸草心。推衾送暖,舐犊情深。我那平凡的父母,没有闪亮的荣誉,只有村里的口碑。但他们让我一次次感动,一次次魂牵梦萦。他们给我的,不仅仅是关爱,那种血浓于水的关爱,更多的是生活的哲理,人生的态度。母亲的“人生就是人帮人而生”的理论,父亲的善良和淡定从容,给了我原初的对生活的理解。尽管我曾不止一次的描述过这种善良在父母的一生中让他们深受打击,并将它描述为一种无法治愈的疾病,但我依然乐此不疲。朋友曾经说过,在我的潜意念中,我掩盖了人的恶的本质,而把所有的人性的可爱张扬到了极致,所以我总是过于轻信别人。如果有人因此得到了我的帮助,那么,他们感谢我的父母吧。
    当我决定离开国内以求发展的时候,父亲长叹一声,却什么都没说。我知道他的内心里是想让我留下来陪伴着他,但又愿意我以事业为重。他只说了一句话:“大丈夫四海为家,但要记住一句话:入乡随俗。”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于是我只能笑笑,说:“放心,我大了,能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也能和人和谐相处。”父亲又叹了口气,说:“毕竟,那不是你的家。那里的一切是你不熟悉的,别太坚持,忘记我说的一些话,入乡随俗吧。”如今在三万英尺的高度,言犹在耳,父亲最了解他的孩子的致命伤。亲爱的父亲母亲,恕我这几年不能在身边尽孝了,但是我会牢记你们的话,做你们的好儿子。
    这一刻我想念的,不仅是我的父母亲人,还有我的朋友们,那些不能不说又完全不必说的性命可托的朋友们。经常为我备下香茗的史兄有病在身,却依然和梦华一起驾车把我们一家送到机场,然后才驱车去往医院。男人之间的话别,没有惺惺作态,只有豪爽,这茶韵谷的茗香茶意,会一直存在我心里,历久不变;20年前的同窗在我离开的前一晚上,深夜邀我小坐于咖啡厅,依依话别,当年情怀今又提,情深处,怎堪舍;还有小狐狸,辗转两个小时,赶着去见我临行前的一面,此情此景依然在眼前;欣欣则跑到机场,看我们一家消失在海关……也有不敢送别的,怕那离别的眼泪夺眶而出,怕那生离的感觉撕心裂肺。但我知道他们不舍得我走,我感觉得到他们内心的祝福,我知道我的成绩对他们来说也是安慰。“我躲在三万英尺的云底,每一次穿过乱流的突袭,紧紧地靠在椅背上的我,以为,还拥你在怀里。”
    三万英尺,只是一个代名词,一段距离。高度变得没有意义,只因为思念太重。想起朋友经常听的《月亮河》,那就让我们把离愁锁在河里:“月亮河,宽逾一英里,终有一天我会潇洒地将你横渡,无论你流向何方,我将追随着你……”

    北京时间15时40分,飞机在乌兰巴托附近上空划过,高度35000英尺,机外温度摄氏零下43度。茫茫的云海,一望无际。无论是一览众山小的泰山,奇诡的黄山,还是险峻的华山,那些被先人们极力称颂过的云海,在这高空的壮观面前便成为小小的小巫。目力尽头的云,如浩渺的冰封海岸边的积雪浪,惊涛拍岸倒是可以用来形容这种景色。俯瞰山顶,积雪皑皑的高山如沙盘上的小模型,可以用手挪来挪去。有烟,直冲天际,显示着人的伟大和荒蛮。

    “有一个地方很远很远,那里有风,有古老的草原。骄傲的母亲目光深远, 温柔的塔娜话语缠绵。有一个地方很远很远,那里有今生最重的思念,草原的子民无忧无虑,大地的儿女把酒当歌。”这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就是蒙古共和国的首都乌兰巴托。乌兰巴托,这座红色英雄城,与中国有着深厚的渊源。
    遥想当年,大汉朝奇女子王昭君,在战乱频繁之际,以如花美貌化两代单于的百炼钢至绕指柔,保定汉家乾坤不倒。昭君死后埋于呼和浩特,名为青冢,文人骚客多有凭吊,而单于庭便在这乌兰巴托。史学家的毁誉权且不论,昭君这份胸襟气度,怎不令须眉愧对,以至于我常常把一些学者对昭君的剖析理解为狭隘的嫉妒。战乱贫寒,汉宫孤寞,故国远别,风沙雪漠 ……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 昭君怨否?但是昭君有骨、有志、有情、有义,独忍一已之怨,以解天下之怨。人生能如此,夫复何求?但愿我这一去,也有功业可建。在这三万英尺的高空,我闭上眼睛,遥追古人,耳边又传来尚小云先生那优美的唱腔:“冷清清朔风似箭,又只见旷野云低,细雨飘丝……”
    一代天骄成吉思汗,这建立了不朽业绩的盖世英雄,发迹于此,亦葬于此,偌大的英雄,终于一捧净土掩尽风流。太平歌词说的好:花棺彩木量人的斗,万顷江山一个坟头。铁木真与札木合,曾经生死相依的兄弟,共同开疆辟土,却因为权位之争,反目成仇,终于要斗个你死我活。可见金钱权位,终究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会让纯洁的感情毁于一旦,让人性卑躬屈膝的生存。作为失败者的札木合,安然求死不愿苟活,那种傲然的气态,并不输于铁木真。不知成吉思汗埋骨乌兰巴托时,可有悔恨?只是,没有人像谱写昭君怨那样去谱写一代天骄之悔,因为毕竟一个是小女子一个是大英雄,市井的公论抵不了历史的定论,尽管孰真孰假自在人心头。
    当我作这种沉思的时候,俯首下望,才知道自己在三万英尺以上。李白说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尘。如今我摘星尘岂不是易如反掌?高空一向是让人失去安全感的,所以很多人都怕坐飞机,怕那飘飞在天空不能脚踏实地的感觉。传说中的巨人安泰,永远不能离开大地,一旦被举起,就失去了所有的力量,也大概源于这种不安全感吧。然而我坐在这飞机上,反而怡然自乐。也许对于我来说,这种离开大地的感觉反倒给了我飘飞的机会,古代的能工巧匠们制造木头飞鸟,一直到飞机,世世代代传承下来的梦想,不就是飞到天上,离开大地么?世事,总是要辩证的来看的。正如我这次远行,失去了北京十三年的基础和坚实的人脉,到了完全不同的环境,我是会像安泰那样变得虚弱无力呢,还是成就了一飞冲天的木鸟传说?我不知道,但愿是后者。事实上,我对这种空间上的高度并不在意,我真正怕的,是失去我已经深深植根于此的深厚的中国传统文化和悠远的历史沉淀。这几千年的时间推移积累起来的财富,是我真正汲取力量的源泉。我相信,我的后援,一直在,那是神洲大地,是一朵殷红的云。

    北京时间17时40分,俄罗斯境内,乌兰巴托与新西伯利亚间的一个大湖的上方。高度31500英尺,机外温度摄氏零下60度。太阳开始接近地平线,在目力能及的范围划出圆弧状的虹彩。雨后的彩虹是桥状的,而这种虹彩则是环绕天幕的一圈,壮丽非凡。下面的山沉入积雪之中,我于是由衷的感叹毛主席他老人家说的“原驰蜡象”,莫非他写这诗句的时候也在天上飘飞?冰雪覆盖的大湖反射太阳的光辉,渐渐的,太阳沉入山下,如橄榄球一般。

    摄氏零下60度,这是机舱外的温度,在三万英尺以上的天空,在更接近太阳的地方,却是如此的寒冷。苏轼说月宫中高处不胜寒,想那嫦娥尚能居住于广寒宫中,还不至于如机舱外这般寒冷吧。
    是的,高处不胜寒。做人也大抵如是吧。站在高处的灵魂,是孤独而寂寞的,这些灵魂们,执着着自己的孤独,坚守着人生最后一块属于自己的领地。他们寂寞着,却也美丽着。在北京的寒舍里,我经常孤独的守在窗前,看窗外的风雨,看世间的炎凉,看满地的沧桑,感受自己的心跳,聆听孤独的灵魂的独白。
    我承认,我是骄傲的,甚至说相当的骄傲,在内心里。说骄傲并不恰当,更公平一些说,是孤傲,是自傲――我只是傲自家的,骨子里的,与旁人无关。人说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我并不想做的那么谦谦,但也并没有因为自己有些什么而去凌人。自傲是一种美德,凌人则是一种恶行。因此对待任何人,不管他的职位工作如何,我都能平心静气的去看待他们。对上决不谄媚,对下亦不骄矜。我尊重任何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但对于不尊重别人亦不尊重自己的人,骄傲一下又何妨?
    其实骄傲没什么不好,你的骨子里有了东西,你才傲的起来。如果腹内空空,不虚又能怎样?可惜世上的高位之人,都不喜欢骄傲的山岳峥嵘,反倒赞颂嘴尖皮厚腹中空的小物。合则留不合则去,不仰仗任何人的心态,成就了我也让我屡受挫折,却怎么也改不掉,已经深入骨髓。我这孤傲的灵魂,他只能独自飞翔在这三万英尺以上的高空,体味着寒冷。
    “我一个人不孤单,想一个人才孤单,有伴的人在狂欢,无伴的人怎么办”。红尘纷扰,世态炎凉,其实这站在高处的灵魂,也渴望着自己的伴侣。心静如水尚起微波,心如止水则基本上没有什么人可以做到。人毕竟是有着七情六欲的人,若能有两颗灵魂,他们站在同一个高度,彼此享受着对方的孤独,彼此理解着对方的苦痛,即使在不胜寒的高处,他们也要拥着温暖入睡。如果说一种感情能够惊天地泣鬼神,那么这种两个孤独者的心灵融合,经过心灵上生生死死的考验,可算得上永恒的经典。在这个喧嚣浮躁的时代,经典是多么的难寻,近乎神话,但我相信,它存在。

    太阳慢慢的消失,象金红色的咖啡盘上托着个金红色的杯子,这种感觉在地面上绝对不可能想象。忽然杯子不知被哪个淘气的孩子打破了,只剩那盘子。不知哪里来的压力,让天地感到窘迫,铺天漫地的,把盘子压成一条线,一个点。北京时间17时57分,太阳完全落下。但是,这骄傲的红轮又怎甘心屈服于压力之下?它跳动着,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把能量爆发出来。于是光灿灿的金红从地平线下透出,渲染出一片明黄,黄色上方是黑色。这时的天色,暧昧的分不清是黎明还是黑暗。北京时间19时,地面上看不清楚了,而远方的地平线上却现出一抹嫣红,那是令人陶醉的嫣红。嫣红的上方是纯净的不带一丝杂质的蓝,那种纯,纯得让人心里发疼。在纯净与绚烂中间,有渐进的黄,如佛像的金装的脸。

    整整一个多小时,我一直在欣赏云层的光影变幻,它瑰丽无比缺又诡异莫测,气象万千却又奇幻无伦,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时刻它会给你怎样的震撼,你能做的只是期许,期望它愈来愈灿烂。然而,它总有沉寂的时候,那将是黑漆漆一片天空真干净。
    其实人生也是如此吧。每个人的人生都如这云层的变幻无法预料。谁都不能预先知道自己会取得怎样的成绩,将埋骨何处,但又都在使足了劲让自己辉煌灿烂,不惜拼却大好头颅。任你聪明到能体味世间百态看破世态炎凉,这内心的躁动怕是也难以消除。诗人李金发曾经写道:死就死个枫叶的红,灿烂的狂舞天空。这种辉煌到生命的最后一刻的想法,也是人之常情呢。不去计较得到它带给自己的苦累,一味的透支着自己的生命,是活着给别人看的呢,还是仅仅为了证明自己以求心内的安宁?如今我远行他乡,负累奔走,是智者之行亦或蠢夫之举,亦存乎我一心。读万卷书,走万里路,我且只当他是一种经历,辉煌与否,暂且放下不谈吧。
    平静在我心底,但依然渴望辉煌,毕竟我只是凡夫俗子。为了爱我的人,也为了我爱的人,我也想证明自己的价值。我的一切,成功或者失败,都与你有关,你该明白。尽管我也知道,声名水上书,但作为完美主义的我,也渴望枫叶的颜色,这大概也是人生完美的一种形式吧,能在瑟瑟秋风中,尽情展示自己的斑斓,无论是事业还是爱情。无疑,这也与我的孤傲的性格分不开。
    我曾写过,在老家黄昏的玉米地,我看到了玉米花的瞬间的辉煌,越是朴素的东西越能在瞬间发出巨大的光辉,而这来自朴素的感动让人永远不能遗忘。这真是一个悖论啊,因为尽管它会复归于沉寂,但它不再朴素了,虽然它还是它。人世间也有这样一种情感,那是一种默默的等待,一种无声的守候,它是那么的平凡,平凡到发不出一点声音,就如黄昏时分远山一带被夕阳照射着的玉米。但这又是一种人生不能承受之重。这样一种守候,需要情感的沉积在两者之间形成的一种深深地默契,在对完美的追求和悠长的时间中,它被铸成了经典,是的,尊崇无比的经典。

    北京时间19时55分,在黑漆漆的夜里,我见到小城镇的灯光,这是离开乌兰巴托的第一次灯光。远处的天际依然是殷红和亮黄,点缀了黑色的岛屿。而这灯光,在黑暗中给了我温暖,让我感到宁静与安全。

    冰心曾经写过小桔灯,那深夜的灯光曾经伴随我的学生时代走过多少山路,给了我多少温暖。而此刻面对飞机下点点灯火,我想到的却是宁静悠远的戒台寺,那种地老天荒的感觉。
    潭柘寺与戒台寺,是北京门头沟区邻近的两个寺院。很多年前我就爱上了它们,爱他们的宁静,爱他们的寂廖,爱他们与自然合为一体的苍凉古朴。因此便时时的造访他们,尽管交通是那么的不便。潭柘寺的风戒台寺的松,在我心底的印象远远大于众人争相传说的大小乔两树紫玉兰。
    犹记前年冬天,那一场大雪过后,整个群山都埋在深深地寂廖之中。萧瑟素杀,充满了整个宇宙,也在我的心底,彼时我正在戒台寺的牡丹园观看自己的心迹。曾经艳冠天下的牡丹,已经凋零怠尽,在大雪中缩住身体瑟瑟发抖。我的目光带着天地的寒气,心头虽宁静却也漠然。正当我在石凳上看着小松鼠在雪地上穿行的时候,房门声响过,一个小沙弥出现在我的眼前,他稽首道:施主,天气大寒,小心雪冷。方丈请您入室一叙,请奉一杯茶。蓦的,我那干旱了许多年的眼角,竟有些微微的出汗了。
    我在临行前,曾重游两寺。潭柘寺已经游人如织,风也便失去了硬朗的苍劲。戒台寺却一如既往的可爱,让我总算有些安慰。那是深秋了,红叶已落于一场寒冷,我在戒台寺最高处,冷眼观山。这里有一个秋千,很奇怪的一个秋千,很多年前我便注意了它,但它却一直寂寞着。我不知道这里的秋千为谁所留。秋千旁边的红墙开了一个小小的门,通向后面的山坳。于是我便想,也许这里有另一个仓央嘉措,也许只是一个小和尚,他和山外的姑娘,在这个小门私会,共同体会人世的温情。我不知道这样想会不会亵渎佛门,但我觉得这样的故事足够让我感动。如今在我远行之际,我看到这秋千上,一个红毛衣的小姑娘在荡啊荡啊,荡得那么高。她的脸上充满了喜悦,她的心情相必也如秋千般的飞扬,这一刻,她是那么的美丽,因为她充满了希望饱满着快乐,于是我便忍不住推了秋千。这一刻我感到的,与那小沙弥给我的一样。这艳红的毛衣,温暖了我惆怅的心灵。
    其实情绪是随着心境游走的,戒台寺给我的温情和宁静,在去国的前一天又翻上心头。记挂着我的小树,我便又去了未名湖畔的斯诺墓。我告诉那棵白皮松,我要走了,但愿我回来,它会更茁壮,我不知道我的这棵小姑娘,它懂不懂我的叮嘱,尽管我已经把心事记录在它的脉络之中。随后漫无目的的游走,不觉来到了临湖轩,意外的发现草地上的门是开着的。自我来到燕园,从没看过这门开放,也不知它是何人所居,只是远远的望过那片苍翠的竹子,默默想着自己的心事。
    于是推门而入,但见三面环绕房屋的院落,翠竹千杆,遮成浓密的荫凉,把这小院落装点得素净非常。院子正中两棵玉兰,芽苞已经长得老长,一望便知明年定是好花。这是怎样的一种积聚力量的方式啊,把一个夏天一个秋天一个冬天的企盼与等待,将全身的力气,聚在这小小芽苞之上,待得春暖花开,便喷涌而出,如同奔腾到海的大河,一发而不可收拾。这种全身心投入的积聚与倾泻,语言又怎能表达?便也如人的感情,一个轻易不动情的人,将一生的感情沉淀,这一瞬间的爆发,必定是辉煌灿烂的。
    竹林上方,有喜鹊翻飞。喜鹊本是祥鸟,虽在京常见,却少见这样群体飞翔的。竹声喧哗,分不清是鸟打竹叶还是风生竹响,置身其中,却觉得愈喧愈静,心旷神怡,静而不凄,清而不冷。蓦的,吱扭一声,靠北的房门一响,又是吱扭一声,南屋的灯便亮了。这简单质朴的情景,却让站在竹林里的我,热泪盈眶。

    北京时间20点10分,飞机在叶卡捷琳娜堡上空穿越乌拉尔山脉,我们进入了欧洲。飞行高度35000英尺,速度798公里/小时,机外温度摄氏零下61度。看着地面,一切是那么的静止,好像我们不曾在飞。大地辽阔,它在慢慢的向后移,而我们,只是在走路而已。云雾起来了,我看到云在以很高的速度向后掠过,才惊觉我们是高速向前飞行。

    曾经让自己的思想在云里飘,以为一伸手就够得着,但梦醒以后常觉得虚空。如今我真真切切的在云里了,却什么都不想去抓,只想静静的守住自己的心,把它安放在胸腔里,关上门,拉上窗帘。机舱之外的云,在高速的向后掠过,即使我想抓,它的速度也让我望尘莫及,况且隔着厚厚的机体。
    当日坐在北京的双层巴士上,那时槐花尚在飘香,一漾一漾的沖荡着我的鼻孔,而我,默默的想着自己的心事。槐花低垂,不时把枝头拉在巴士的上层车窗,掠过我贴在玻璃上沉思的脸庞。我伸出手去,想要抓住树枝,它离我是那么的近啊,近在咫尺,把我沉在水底的一些感觉捞起。我把嘴唇贴过去,触到的是冰冷的车窗,这寒冷啊,一直深入到身体的最深处,冻结了我所有的触角。如今我把自己的心关起,便体味不到机舱外零下61度的酷烈了。
    我们在高速的掠过地面,但如果没有云的提醒,却又什么都感觉不到。其实我们每天都在这样度过,不同的是,掠过的是时间。时间永恒的在向后推移着,亘古不变,如果不是发现身体一点点衰老,头发一点点变白,纵是地老天荒,谁又会在意分毫?每个人希望的是静止,让自己的精力静止在最饱满的时候,爱情静止在最辉煌的时刻,所有的所有,都永恒的停留在最值得纪念的那一瞬间。可是,子在川上叹的是,逝者如斯夫!
    我的朋友说过:别人说滥了的,我们不说。于是,诸如人生百年,昙花一现,最后我们会变成宇宙的尘埃,被时间无情的清扫之类的,暂且算了吧。让自身的情绪,化作一泓深潭,逝者如斯夫,一笑百年!
    很多错过了就已经错过,无法折取的有太多。过程里了然于心的是记下的风景,无法挽留的还是风景。前面的路,不要让我们与幸福擦肩而过。历史会在时间里慢慢的遥远,苍白的故纸早已失却原本的模样。痛苦一如盈握不了的时光终将远去。然而生命中亦也有无法承受之重,有些感情一如灵魂般的永恒。纵肉体老去甚或消亡,依然不离不弃。我们该怎样辨别它们?时间是最好的试金石。流行的总是快餐,经典需要时间来磨练。
    把感觉的触角伸出千年,将自己的心层层包扎,甚至要保护好那心头的一滴雨露。就让它在时间的永恒推移中,慢慢的浸润在那一片宁静。

    北京时间20时45分,飞行前方瑟夫特夫卡尔。北京时间22时10分,我们在圣彼得堡和科尔皮诺中间穿过。飞行高度34500英尺,速度733公里/小时。

    圣彼得堡是个激动人心的城市。对我而言,这个激动人心的缘由,并不在于艾尔米亚博物馆和芭蕾舞,不在于极昼现象,甚至也不在于它是公认的俄罗斯的文化中心。这座始建于1703的城市的名字的更替,体现着历史的不确定性可更改性。圣彼得堡告诉我,历史是权力的玩偶。
    自1703年开始,近300年历史的圣彼得堡收集了几乎所有俄罗斯帝国的精华。彼得大帝把她建成了波罗的海的一个海港,同时又是俄罗斯通向西方的窗口。1917年列宁在此领导十月社会主义革命,建立了苏维埃政权,成为俄罗斯苏维埃共和国首都。1924年列宁逝世后改为列宁格勒。1991年后,她又脱离了革命导师的怀抱,回到圣经的寓言之中。纳博科夫记忆中的三色旗挤垮了红色的镰刀斧头,而城市不变,她并未增加多少沧桑,名字的变迁体现的是权力对历史的强暴。
    我们永远不能忘记,是权力在选择历史。纵观两千年中国文字记载,历史何曾真正的真实过?所谓宏大的历史叙事,只是精英们的支配,而乡民,这真正的历史的主体,他们何曾有过声音。读过历史的人都会知道,中国古代的历史,其实就是政治教科书。圣经,镰刀斧头,三色旗,社会精英的主体是谁,城市便是什么名字。列宁格勒,她只是迷离着眼睛,微笑。
    彼得大帝离去了,他的名字书写了上百年,他并不知道;革命导师走了,他的名字如今已经被遗忘,他依然不知道。滚滚大江,时光匆匆,身后事,谁人知?古人曾经慨叹: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人生总是单行线,解释权则归了后人,那么我们那么在意声名的意义又何在?朋友的文字说:不要让幸福擦肩而过,那么,我们还是珍惜今生吧,让自己变得快乐一些。
    静守本心,一静就足够了。管它历史如何书写,且与我无干。曾见一曲《桃花劫》,权且歌来,在列宁格勒的上空。 “可叹了天边紫霞,紫霞映月寒。声声低唤,啼血归路,别时好难。与君唱和离歌,逆风瑟,血色残阳孤烟映红落……”
    机舱外,圣彼得堡被抛在身后,无边的黑暗迷失了我的视线;机舱内,儿子在座椅上酣睡,坨红的脸蛋温暖着我的心灵。
北京时间2320分,飞机穿越了波罗的海,降落在阿兰达机场。寒意扑面,雨打新客。在这寒冬,我轻轻的说了一声:Stockholm,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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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庄的人道就是如水的天命
离线月儿明

只看该作者 1 发表于: 2007-12-17
先祝贺医生顺利抵达Stockholm~~~~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离线风清阳

只看该作者 2 发表于: 2008-01-09
“可叹了天边紫霞,紫霞映月寒。声声低唤,啼血归路,别时好难。与君唱和离歌,逆风瑟,血色残阳孤烟映红落……”

感受散老师在三万英尺上的心情。。。。。。

拜读!

http://www.zhuliguan.com/index.php
离线江中无水
只看该作者 3 发表于: 2008-03-25
老散故土离思 情怀炽烈
人生之味
倚树而读
随风而荡
离线林弦
只看该作者 4 发表于: 2008-04-01
在这个仍有凉意的早晨,读这样的文字,感动既温暖又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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